好久没照像了,前些日子去取新办的身份证,警察拿着新旧两个证件看着上面的照片又瞧瞧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们对我盘问了许久,眼神中充满了即将抓住盗贼的兴奋光芒,他们不相信两个证件权属竟是一个人。于是,我就详细认真地给严肃的警察们讲了下面的故事。
前两年有媒体发起迎接08年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三周年的各类竞技活动,一时间风云骤起,民间赛事如雨后春笋四处开花,有堂皇的正统比赛,也有荒唐的趣味比赛,满城街头巷尾人俱欢颜。
参加选胖比赛就是我切身经历的最为可笑的大赛,其实参加这次活动并不出自我的自愿,本来嘛,一群肥的“那啥似的”凑到一起比臀亮膘有屁意义?就我而言,28周岁180公斤大坨远远超过“灵长目”的基因特性,见了人唯恐避之不及哪还敢去人前显圣!怪只怪朋友们好事,胡诌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卖俩是俩,”就像推销贱货似的,生拉硬拽让我上了赛台。
大赛那天是人潮如海,百姓倾城而出都挤来看热闹,这是开国以来的第一次。上百名重量级的大胖子从台上一直排到台下,主持人哨子一吹,抬上来一杆大勾称,(人体台称踩爆了)就像过秋白菜似的,将肉球般的胖子们一个个抬上案板一一过称,照后背“啪啪”盖上大戳分出三个级别来。接下来是量三围,每位都脱得板鸭似的,横约竖量尺寸都差不多,c罩杯g罩杯也看不出男女有啥区别!哨子又一吹,较力比赛上演,一根绳子两头拴人,都想拿到眼前的一枝花,闹得四个爪子都抓不住地,冰上一样直打突溜。第二项是围绕台子10圈跑,不足500米跑了小半天,只见悠胳膊不见人动窝,最后是头尾相顾也分不清胜负了。最开心的是“垒沙包”,每组10个人,搬运沙包砌墙,你争我夺人人奋勇,最后一查人数少了俩个,原来累花了眼一下没照顾到,都垒墙里了!节目是走了点样,可表演效果却出奇的好,观众从来也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笑声几乎就没停息过,不少人都笑岔了气,“120”也跑来凑热闹,不时尖叫着向外拉人!
就在这一片欢腾声中,我一路打拼竟然所向披靡攻无不克,在一片惊呼声中我被人扣上“全市第一胖”的桂冠,身扎紫红色的绶带胸前挂着让人瞠目的体重数荣登领奖台,那同样不瘦的赞助商在两个人的搀扶下,为我戴上一枚耀眼的金牌,又拍拍我的肚皮,伸出大拇指连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哟”!我着实吓了一跳,“还喂?再喂我非冒炮了不可!”直到这时我才彻底明白,自己原来竟是80万人口中最肥硕最臃肿的一个,望着赞助商那如同既将分娩的肚子又瞅瞅自己发暄的赘肉我终于读懂了自己。
更让人后悔不迭的是,我就不应该以此去向我的女朋友章芬炫耀,既不是成了“名”又不是提了“干”有何光荣么,可我不识好歹竟美孜孜跑去报喜,结果闹了个自讨没趣不欢而散。
章芬应该说是我的女朋友,可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们都不像是一对相处的恋人,虽然我们也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也逛商店看电影,可感情上总是有那么一段距离。
当年章家与我家同居一个平房大杂院,那时我们还小,她就是我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每天清晨我家闹钟一响,就能听见隔壁她妈在催她穿衣裳,我在这边喊:“小芬你吃得是什么饭?”她在那边回答:“大米饭炒鸡蛋!”然后是我爸或者她爸车前一个车后一个驮着我们俩去幼儿园,起初的几天里老师还以为我和她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哩。
有一次两个爸爸在家中喝酒,见我们从外面牵着手走进来,章爸爸醉眼迷离地问我:“胖健健,你长大后就让我家小芬给你做媳妇你要不要?”
我看看小芬,她照我晚生了6个月,精瘦的身形瓜子脸小眼睛,长得并不好看,有心回绝可看见了她乞求的目光,我有些心软,又联想起她常从嘴里吐出糖来分给我半块,我动摇了,“她以后不再告状,我就要她!”
我爸也问:“小芬,你长大愿意跟我们家健健好吗?”
“我愿意,”她爽快地回答。
“为什么呀?”我爸笑眯眯地问。
“他是一个大胖墩儿,”她挽着我的胳膊歪着脑袋说。
后来我才逐渐明白她当时的意思是说我完全可以信赖,是个能做靠山的人。
我一出生就胖这可能是遗传,因为我爸就不瘦,只不过他是太操心吃得又跟不上,没有发挥出极限来。
上小学时我就壮实得高人一头,在众多同学里就如同羊群中的骆驼,我自然是他们的首长,走到哪儿屁股后面都簇拥着许多崇拜者,每年运动赛上较劲的项目都落不下我,嫉妒得校长用话筒指着我高喊:“哎,那个胖同学,你挺大个人混到低年级里捣什么乱,回你的班级去!”每逢有需要动力气的活儿,班主任也会毫不迟疑地喊:“李矫健去把木马扛来!”我的期末鉴定表上,也总少不了“该生身体健康,劳动态度好”这一条。
小学四年级小芬已不再是小鸟依人的可爱模样,她要摆脱我的卵翼束缚,尽管她妈每天清晨仍冲她喊:“芬啊,跟你胖健哥一块走,放学要一块回来。”可一出门她就像兔子似的蹿得没了影。有时我也提防她,出了门一直揪着她的衣领,可她常使小心眼,有时对我说:“胖健哥,咱俩比赛看誰跑得快,我让你10步。”“不行,得12步!”12步的结果我仍没有撵上她。
当然她有时也会回心转意重投我的麾下。有一次,一个小男孩儿在操场上撒尿被她发现报告了老师,男孩儿怀恨在心放学路上堵住了她,骂她是欠嘴耗子还揪住她的小辫子不放,她害怕得掉了泪尝到了孤立无援的苦果。幸亏我及时赶到叉腰往那小子面前一站大声喝道:“就欠了,使劲欠,你能怎么着!”那小子望望我灰溜溜地逃走了。
盛夏假日是我们最开心的日子,小伙伴们瞒过家长相约去小凌河里洗澡,可小芬跟着我寸步不离,扬言说若不带着她去就到老师那里告发我们,孩子们无奈只好答应她。
琦丽的大自然里灼热的阳光下我们彻底解脱了,丢下沉重的书包甩掉束缚的校服,一丝不挂地扑进凉爽的河水里,人与天齐乐地与情相融,这里是每个孩子最惬意的自由世界。
小芬在岸边也忙着自己的“事业”,她用湿沙筑起“烽火楼”,她就蹲在这楼里为我们站岗放哨看管衣服。
水里耍够了我们又移师陆上撒野,我踞守着一个大沙包不许外人共享,男孩子们高喊着“杀”声冲上来,被我不是掀翻在地就是撞得飞滚下去,我们浑身沾满“战争的”尘埃。
小芬很为我自豪“咯咯”笑着用背心扫落我身上的细沙,忽然她的目光呆住了惊讶地看着我的“小鸡”说:“你这个咋和别人的不一样?像个牛粪塔儿!”小伙伴们闻声围过来仔细观看也很惊讶,经大家研究分析最后一致认为我是由于过分肥胖使“小鸡”缩回去了。
小时候的胖是可爱的象征,我妈也常夸我身大力不亏,她总是要卖很多小食品笑着看我吃下去,街坊邻居也爱喊我小胖墩,他们总喜欢抱起我比试力气,我也曾为此而沾沾自喜,我有自知之明,我胳膊上的两道杠就是因为我超群的胖而得来的。
待上了高中我的肥胖仍势头不减,饭量也大得惊人,因为我额外还要供给大量多余的细胞。虽然每日学习搞得人焦头烂额,一天也只有5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可大量的维生素和高蛋白的补给仍让我精力旺盛青春迸发,充沛的荷尔蒙让我转移了奋斗的目标,我承袭了初恋人惯用的老套路,收罗了大量优美的辞藻为小芬写下许多热切温存的情书,并为此搅尽了脑汁。我陷进了早恋泥潭而不能自拔,这花费了我许多宝贵的精力使得学业走上了歧途,这注定了我最终失败的结局。
高考的金榜上没有我的名字,而章芬却考入了西北财经大学,我躲进了网吧,她则趾高气扬地拖着新皮箱向我来道别,我再未敢抬头看她一眼。
后来我到本市中药制剂厂去应聘,招工的人上下打量着我惊讶地说:“哇!你这个大块头可是个当门卫的好料,往那一站,嘿,绝对压茬!那话怎么说来着?癞蛤蟆上菜板子——不咬人吓人!”于是我穿上了公司为我特殊裁剪的保安灰制服。
一晃到了成家年龄章芬也大学毕业,到私营企业做了总务会计。我们两家虽早已各居不同小区感情却仍旧,但章芬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父母见我也是一阵长吁短叹,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出现了裂痕,我的胖已不再可爱!
昨天取奖金回来我的心情格外愉快,欲约章芬出来共享胜利果实,没曾想半路遇上了厂里的两位朋友枸杞和黄芪——这当然是中药厂人特有的绰号。两人年纪和我一般大也是大学的漏子,我们一道进厂彼此又合得来很快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两人听说我要去章芬家吵着要过去一同庆贺,我不好拒绝只得三人同行。
在章芬家的楼下两人交头结耳不知搞什么“熊趟”,非要我买个大西瓜捎上去,又打赌说,我若能将瓜一口气抱上五楼,晚饭消费全归他们买单。哼,这分明是蔑视我的胖!
西瓜道边就有卖,两人挤眉弄眼挑了个最大的足有20斤,我轻蔑地一撇嘴,深吸一口气抱起西瓜,以肚子为倚托身子微微后仰,本想大踏步跨入楼道可上身负了重两脚压成了外八字只能“唐老鸭”般扭跩着前行,我听见了俩家伙在我背后“叽叽”的窃笑声。
待爬上三楼我开始意识到中了俩人的圈套,此时是抱不动又放不下,两臂发麻喉咙发干“呼呼”喘得破风匣似的。
勉强又登上一层感觉热汗像是从榨油机里挤出来一样,顺着脖梗子“滋滋”直冒,两腿禁不住一个劲颤抖堪堪就要支撑不住了!我将瓜顶在墙上,哆嗦着嘴唇说:“二、二位,帮帮忙,接、接哥们一、一把,就算是我输、输了一半……”
“什么,只输了一半?这叫什么话!要么是输要么是赢,差一步也不行!”瘦得猴子般的枸杞趁人之危态度强硬。
“胖大海你可就只差最后几步了,成功在向你招手曙光就在前头!挺起胸膛咬紧牙,士可杀不可辱,开路,胜利永远属于我们!”白脸的黄芪在一旁煽情。
五楼房门一响一个扎马尾辫的脑袋探下来,是章芬那惊讶的面孔!我想解嘲地冲她笑笑,不料肚皮一松,该死的笨瓜向下一出溜正砸在我的脚面上,我“哎唷”惨叫一声痛得蹲了下去,那瓜却从容不迫一个翻身滚下一级台阶……
“快,快拦住它!”我大叫。
身后的两人夸张地张牙舞爪直跺脚就是不急于上前,眼见那笨瓜不慌不忙又下了一级台阶,这下可坏了,它就像踩上了离合器,一下变得精灵活泛起来三蹿两跳越滚越快,最后一个旱地拔葱“咚”地一家伙撞到墙上,“啪”地一下摔了个万朵桃花开,红的绿的扑了一地!再看那两个乍呼着前去追赶的人似乎也闸不住,随赶着一溜烟窜出了楼道跑了个无影无踪!
我沮丧,抬头刚要解释,上面“嘣”的一声传来愤怒的关门声,我浑身一哆嗦热汗一下憋了回去,浑身瘫软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这倒霉的一幕咋又偏让她看见了!